京昆花脸三判:粉墨里翻涌的三张面孔
我打小跟着爷爷蹲戏园子,*入迷的就是花脸。那脸谱一勾,红的忠、白的*、黑的直愣愣往台上一站,连靴底蹭地的声儿都带着劲儿。后来听老票友**,总说“京昆花脸有三判”——起初我只当是三个厉害角儿,如今才懂,这三个“判”,原是把花脸的魂儿都掰开了给人看。
头一个“判”,该是包拯。我头回见他是在老家的戏楼,大幕拉开,月白蟒袍裹着黑黢黢一张脸,额间月牙儿被灯光一照,活像从云端砸下来的星子。爷爷说这叫“黑头”,净角里的顶梁柱。包拯的嗓子是真有分量,唱“驸马爷近前看端详”时,尾音打着旋儿往上蹿,我后脖颈都跟着发紧。后来才知道,这黑脸不是随便涂的,墨得掺胶,勾线要见骨,连月牙的角度都有讲究——偏左三分显刚正,偏右半厘就带了戾气。台上他一甩袖子“开铡”,满场彩声里,我忽然懂了:这哪是演包公?分明是把老百姓心里那杆秤,给端上了台。
要说跟包拯反差大的,得数第二个“判”——李七。《审七长亭》里那囚犯,我头回看时直咂舌。他脸上画的是蓝花脸,眉峰斜挑得像把刀,腮边点颗朱砂痣,看着就不是善茬。架子花脸的功夫全在这儿了:念白要脆,每句“冤枉”都得带着哭腔里的狠;做功要细,跪步时膝盖磨着台板响,攥锁链的手背上暴起青筋。有回散戏碰见花脸师傅卸妆,他说李七*难演——得让观众恨他的恶,又怜他的冤。我回想台上看的,可不么?他骂官府时我攥紧了拳头,可听他说“老娘临终都没见着”,眼泪又差点掉下来。这张脸,哪里是脸谱?分明是把人*里的拧巴,都揉碎了再捏成型。
第三个“判”,该是严嵩了。《打严嵩》里那*相,白脸抹得匀,脑门儿勾道皱纹,眼角耷拉着,往那儿一站就像团阴云。跟前两个比,他的“判”不在刚正也不在复杂,而在“*得鲜活”。我看过郝寿臣先生的老唱片,他唱“一言恼怒了严阁老”,那笑里藏刀的劲儿,连唾沫星子都带着算计。有回跟戏校老师**,他说严嵩的脸谱*讲究“留白”——白得透亮,才能显出那股子阴柔的狠劲儿。台上他被打时,我竟有点不忍心,倒不是可怜他,是惊觉这张脸竟把“恶”演出了层次:不是莽夫式的坏,是藏在锦袍里的蛀虫,慢慢啃噬人心的那种坏。
现在再想“三判”,忽然明白这不是简单的三个角色。包拯是脊梁,李七是人心,严嵩是镜子——花脸的本事,原是把世**情都画在脸上,唱在腔里。上个月路过戏园子,又听见里面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”的锣鼓点,鬼使神差走了进去。台上包拯刚一亮相,我还是跟小时候那样,心跳快了半拍。原来这三判早刻进了骨血里,成了看戏人心里的三团火,烧了几百年,还暖着。
你说,这京昆的花脸,是不是比戏文还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