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吉吉 五言绝句
案头那本旧线装本又翻到了底。纸页窸窣响,混着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动静,倒像有人在跟我念诗——可不嘛,满本都是我歪歪扭扭的五言,有的墨团没擦净,有的字被茶渍晕开了,偏生每首都标着红圈,像小时候考了好分偷画的奖章。
我向来觉得,学写五言绝句这事,跟煮茶一个道理。头回跟祖父学,他铺开毛边纸,笔锋一点:“‘春眠不觉晓’,得把晨露沾衣的感觉揉进去。”我盯着他手腕转,心里直犯嘀咕:五个字能装下什么?直到有年清明蹲在老坟前,看纸灰打着旋儿飞上天,忽然就想起那句诗——原来短不是难,是要把心尖上的碎光都攥紧了。
去年秋天在山里住过半月,晨起推窗,雾裹着桂香往屋里钻。我捏着笔杆坐石凳上,非要把这滋味写进五言。先试“晨雾浸桂香”,嫌直白;改“雾重桂香沉”,又觉闷;末了蹲在桂树下看露水滴落,忽然得了句“雾吻枝头露,风递半篱香”。写完自己先乐了,这不就是“吉吉吉”么?字与字碰出甜津津的响,像咬开糖炒栗子的壳。
有人说五言规矩死,我却偏要较劲。前日写“晚归见灯”,初成“暮色漫柴门,灯暖唤归人”,读着像戏文台词,太露。后来盯着自家老门环**,铁环上锈迹斑斑,倒想起童年放学,远远望见那点昏黄,心就先暖了。改作“暮染柴门锈,灯温叩我门”——“叩”字一落,竟教人想起母亲掀帘子的手,连带着墨痕都软了。
现在再看那本旧本子,红圈圈里的字早没了当初的生涩。有时朋友笑我痴:“几个字也值得折腾半天?”我偏要拉他坐窗下,泡壶碧螺春,指着某句说:“你闻,这儿有松针的凉;你听,那儿有溪水的响。”五言哪是字?是缩在袖筒里的小月亮,是含在舌尖的青橄榄,是要慢慢品、细细嚼的。
合上本子时,月光刚好爬上“吉吉吉”三个字——那是我给这本子题的小跋。写诗这事,本就没有什么大道理,不过是把日子里的晴啊雨啊,欢喜啊怅惘啊,都揉碎了拌进墨里。五个字,够装下整个人间了。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