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玲 童年牛玲
牛玲这两个字,在我心里总浮着层淡金色的光。不是刻意记着,是她小时候的影子太鲜活,像晒过的棉被,随便拍两下就腾起暖烘烘的旧时光味道。
我们住前后院那会儿,她总爱蹲在老槐树下。那树粗得要俩小孩手拉手才搂得住,夏天枝桠铺成绿云,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影里,膝盖上搁着用碎布拼的娃娃。布片是她妈裁衣服剩下的,红的蓝的补丁摞着补丁,她偏给娃娃扎上红绳辫子,说这叫“花仙子”。“你看它脚底板还沾着泥呢!”她举着娃娃冲我笑,阳光透过树叶漏在她脸上,酒窝里都盛着光。我那会儿总觉得,牛玲的小脑袋瓜里装着片星星海,什么破布头、烂泥巴,到了她那儿都能变成宝贝。
有回暴雨天,我趴在窗台上看她。她没穿雨靴,踩着水洼追一只花蝴蝶,花裙子下摆全湿了,贴在腿上像片深色的荷叶。雨珠顺着她的羊角辫往下淌,她倒乐呵,嘴里喊着“蝴蝶别跑呀”,直到她妈举着伞追出来,骂一句“小泥猴”,她才抿着嘴笑,雨水滴在门牙上,亮晶晶的。后来我问她:“淋成那样不冷吗?”她歪头想半天:“冷是有点,可蝴蝶飞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也轻得能飘起来。”哎,小孩的心思哪能算得清?大概快乐这东西,根本不怕雨浇。
冬天的牛玲又不一样。她奶奶的土灶总烧得旺旺的,她搬个矮凳凑在炉边,膝盖上摊本破破烂烂的童话书。书皮早没了,页脚卷着毛,她却能指着画儿讲半天:“这是雪女王的宫殿,窗户是用冰棱子雕的,晚上会发光!”炉上的红薯“滋滋”冒油,她吸溜着口水等,红薯皮裂开道缝,她就赶紧掰一块塞进嘴里,烫得直跺脚也不肯吐。我蹲在旁边看,她忽然扭头问:“你闻见没?红薯香混着松枝味,是不是像童话书里的味道?”我使劲抽鼻子,还真闻见了——那是属于她童年的,暖融融的魔法。
后来我们都长大了,她去了城里,我也搬了家。前阵子整理旧物,翻出张老照片:两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槐树下,一个举着碎布娃娃,一个咧着嘴笑,背后是层层叠叠的绿叶子。“这是你俩六岁那年。”我妈凑过来说,“牛玲非让你当‘花仙子的侍女’,你撅着嘴不乐意,结果还是蹲那儿给她扶了半小时娃娃。”
我盯着照片里的牛玲,忽然懂了:她的童年哪是过去了?分明是泡在岁月里的蜜,越久越稠。现在的孩子有那么多玩具、课程,可牛玲那会儿,一片树影、半块红薯、团破布,就能把日子酿成甜。或许*珍贵的童年,从来不是被安排得多好,而是自己能把普通日子,过成闪闪发光的童话。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,恍惚又听见那脆生生的嗓音:“你看呀,这也是我的宝贝!”原来有些童年,根本没走,就藏在别人的故事里,替我们多活了几分热气儿。